也许是文化背景的差异,读斯蒂芬·金的小说,我丝毫没有「在你惊叫的瞬间,他已经把炸药送到了你眼前」的恐惧感,反而倒同玩味「吸血鬼文化」一样,得到的只有些许的刺激和腐败的浪漫。伊藤润二的作品却不一样,每一个故事都能让你在黑暗中倾听心灵的嘶喊,让你陷于充满无尽未知的深渊。(如果你是孤身一人在野外的一幢老屋中摇曳的烛光下阅读的话,更会有非比寻常的效果。)如果说每一个故事除去最后一两页的内容都在把你引向作者老早就设好的陷阱的话,那么当故事翻到最后一页你才会突然发觉自己已落入其中,并且周围的一切突然消失,留下的只有发自心灵深处的震撼和拂之不去的恐怖感。
画面当然只是造成恐怖感的一方面,很难想像《生化危机》与《午夜凶铃》没有音响的烘托如何制造恐怖。同样,文字也是伊藤润二《怪奇鬼影》系列必不可少的恐怖发生器。作品里人物的对话绝不只是推动情节发展的道具,也尽显了人物心灵的阴暗与孱弱。也许这恐怖的世界本来就是由不可测的人心构造出的,受自我意识的束缚,人们互相猜疑互相陷害,卑鄙、嫉妒、无助、痛恨、报复……这些人类心灵的恶魔纠缠在一起,给人以无比的痛苦和恐惧。其实处在这复杂社会的任何人都无法独善其身,都负有些许的罪恶感,只不过大多数人没有勇气面对现实罢了。日本的许多大师都擅长用人物的心理活动来表现人与社会的不协调,这也正是存在主义在文艺创作上的高明之处。
每个人在很小的时候就被长辈告知何为善、何为恶,当他踏入社会时才发现,一切都不像他儿时想象的那样简单而纯洁。于是他不得不放逐自我以顺应社会性的潮流,不得不磨去棱角以换取别人的笑脸,然而良好的教育和与生俱来的良知在不断地刺激着他,使他不甘于堕落,但他无力反抗现实,只好把美好的愿望化作对后辈的谆谆教诲。人类对真善美的追求就这样一代代地传承下去,但又永远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香港著名科幻作家倪匡在其小说《环》的结尾曾写到:「人性就像一个大环,人就在这个环上转来转去,转不出去。」如果说倪匡将人性置于自己独创的既充满幻想又现实得可怕的世界中去展现的话,那伊藤润二就将善与恶赤裸裸地放在恐怖的天平上,让每一个人都接受神圣的审判。
伊藤润二的《怪奇鬼影》系列是由许多短篇构成的,这些故事能以很短的篇幅反映如此深刻的问题,作者的功力可见一斑。故事《坏小孩》中的女主角因为幼年受到男孩子的歧视而以虐待比她更小的男孩直哉来泄并获取快感,后来两人结婚后由于她无法承受丈夫直哉的无故离开和生活带来的压力,又以虐待面貌酷似直哉的亲生独生子为乐趣。最后一页中女主角穿着儿时的衣裙,梳着儿时的发型,像魔鬼一样出现在自己的独生子面前的情景,我永远无法忘记。类似描述社会让人心里的恶魔「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短篇在伊藤润二的作品中并不鲜见。这种反映人的意识和社会的存在与虚无的作品不仅是日本动漫界的热门,更是日本存在主义文学的主调,这也进一步证明了日本动漫那深厚的社会性和民族性。
显然,伊藤润二并没有让他的漫画成为纯粹的商业作品,没有热血的少年,没有养眼的美女,更没有让人反胃的正义;他非常清楚,单纯依靠视听的刺激带来的恐怖感很快会被人淡忘。所以,他努力让颤栗上升为理性的思考,带给你对社会、对人类的一种深沉的哲思。伊藤润二的作品不只注重气氛的营造,更着重人物表层和里层心理的双重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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